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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艺术 |游记:越南行游散记(三)

时间: 2020-03-17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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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程转去胡志明市,整体感觉当代艺术的氛围似乎好过首都河内不少,当代艺术的机构与生态也更加多样。我们率先参观了此地近些年最为活跃也最有国际知名度的“工厂当代艺术中心”(The Factory Contemporary Arts Centre),也拜访了艺术总监Zoe Butt。她最初接触越南当代艺术源于世纪之交在澳大利亚亚太艺术三年展工作的经验,此后她先后在越南的两家当代艺术机构任职。据她介绍,“工厂”由私人赞助,是一家非盈利的当代艺术机构,资金主要源于具有多重艺术身份(绘画、时尚、设计、导演等)的一位女性创作者Ti-a Thuy Nguyen。不过从严格的政策和注册角度而言,因为越南还没有针对任何文化组织的非盈利身份的认可和登记,所以其艺术机构只得注册为商业的实体,只是把收入全部转换为机构的运营,而非其他方面。

798艺术 |游记:越南行游散记(三)

工厂当代艺术中心的入口处外景

“工厂”的展览空间有两层,体量算是中型,却已是胡志明市当代艺术机构中面积最大的,同期的三个展览(一个群展、两个个展)填充起整体的空间。机构的运营涉及多个层面,除了展览和在不定期的公共教育项目,除了馆内的小型图书馆,还运转起艺术家驻留项目,并即将和广东的时代美术馆进行联合招募的计划。

即便在相对繁荣的胡志明市,艺术系统也远非完善,不仅是机构的多样性和专业度仍有待大幅提高,而且文化政策上的支持和商业上的运转也更是困难重重。据Zoe Butt介绍,在胡志明市,非盈利艺术机构此外还有 Sàn Art和MoT+,前者是她曾经运营管理的空间,后者则主要聚焦于表演(另有国际驻留项目);而商业画廊,主要也只有两家,即Vin Gallery和Gallerie Quynh。

后来探访Sàn Art,成了此行的亮点。本来对其展览期许不高,因为了解到它是一个正以机构运营12周年为契机举办的募资筹款展,展品皆由艺术家捐献。不过亲临现场,却发现展览有协调一致的风格样式和语义婉转的批评与诉说,因而大感意外。Sàn Art曾经有艺术家驻留项目,后遭当局关停;机构一波三折,去年才更换地址,搬入了一栋高档公寓中,位于高层,以两间打通的房间作为展厅。当下的展览名为“Opaque Signs”(“难理解的符号”),所有作品统一是霓虹灯或led灯的形式,讲着这样或那样的暗语。比如,艺术家Nguyen Kim To Lan的霓虹灯作品,主体是一挥手之人,领袖气派十足,一行简短的越南语文字,“下辈子见”,像是对永生的戏谑。联想到胡志明市城中心看到的领袖雕像,不禁暗自一笑。

798艺术 |游记:越南行游散记(三)

展览名称的灯箱

798艺术 |游记:越南行游散记(三)

胡志明市人民委员建筑前的胡志明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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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uyen Kim To Lan,《下辈子见》,2019,霓虹灯

MoT+同样在高档酒店式公寓中,不过是在一层,从室内拓展到户外的草地、水池,及至很近的河边,都成为了展览或表演的场地。我们选择了年度表演系列的下午前去参观,这是系列的第五场也是最后一场,从中午开始,陆陆续续有近10位艺术家依次表演,时长与地点不一,直到晚上八点。表演者有在这个机构驻留的艺术家,有邀请人员,也有来自公开招募的。整体看下来,有一个表演震撼人心,鹤立鸡群。表演者选择在树木掩映的一片草地上进行演出,他半裸上身,只以一个塑料袋作为演出的辅助道具。这不是一个幸福或喜悦的表演:他的目光绝望,不与观众交流,也不直视任何明确的方向;他的肢体挣扎,全程与塑料袋纠缠;他讲越南语,从1数到40,作为表演期间唯一的声音;有一幕我忘不了,他站定远望前方,大口吸气呼气,气息的运动带动腹部,进而转移到肋骨和脖颈的移动,一种压抑感由艺术家的身体四下散布开来,无人敢再走动与发声,只有风吹动塑料袋和树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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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花园Toan Thanh Doan的表演

Toan Thanh Doan果然是一位专业舞者。他的作品不仅是观念的,而且又得以通过强有力的肢体表达传递出来,因而在众多表演中出类拔萃。通过私下后续的交谈中,我得知,他的作品亦是有指向性的,其针对的正是10月份39名越南的非法移民,在偷渡英国过程中窒息而死的悲惨事件——一度,这些偷渡者还因面孔的相似,而被认为是中国人。他当然无法在当地公开的作品介绍中书写这样的创作背景,但在得知他的创作原来由来有因后,不禁更加伤悲,也更加触动。正是出于对越南本地问题的关切,Toan在美国念完舞蹈专业(西非与印度舞)后,毅然回国,希望投身于艺术与社会发展的事业,而面前长路漫漫,摸索探寻只是刚刚开始。

Toan的热忱和创作专业度,让人对本土的艺术大感期待。不过,Toan自己却承认,他思考的形成主要在大学期间,那是在别的国度完成的;也正是那个阶段的教育,才导引他回到他最为关心的本土。从严格意义而言,他并非“本土”培养出的艺术家。而诚实说来,我们一路以英文和艺术家与策展人畅谈,接触的已然是本地的国际化群体,真正本土孕育而生的艺术家,尽皆无缘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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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Phan Ahn从小长大的家中,这里也是他的工作室

有此遗憾,我们自然好奇:本土的艺术教育环境如何培养起自己的艺术家的?我们就此求教艺术家Phan Ahn。他本科就读于胡志明市的美术学院,研究生期间赴荷兰进修(也正因此,我们得以用英文深入交流),回国后,曾于西贡大学(Saigon University)的艺术系任教两年,故较为了解本土的艺术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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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an Ahn在工厂当代艺术中心主展览中的雕塑作品

Phan Ahn自己是优秀且有创造力的艺术家,近期的创作由家族史展开,尤其因祖辈的“迷信”而涉及信仰层面的探寻。我们参观的两个机构中,都有展览他的新作,主要以手制装置和录像为媒介;而其中在工厂当代艺术中心的影像作品,还被审查后禁播(尽管在我看来,并无任何敏感议题)。他在大学的任教经验,多少印证了我们广泛听来的本土艺术教育的滞后性。在此,艺术系的教育仍然因袭老旧的传统,划分为绘画、雕塑、设计、艺术教育等基础方向,基本完全没有涉及当代艺术跨媒介的创作。加之自上而下有艺术作为宣传的工具性目标,多数课程更是无实际内容。Phan Ahn本人对自己的本科接受的教育十分不满,为改变这一现状,亦做出过努力。研究生毕业,他放弃了在荷兰留校工作的机会,决定回国进入高校,虽然本不喜欢教书,但总希望对本国的艺术教育有所贡献。在连续两年的教学改革意见征询中,他综合学生的意见、结合自己的当代艺术实践,提出增设摄影和录像的课程,却无奈学校不予采信,亦不予答复。到头来,反倒成了他不服从安排,只得离开高校,此后专职创作。虽然拒绝课程改革的理由从未明示,但是他们猜测一二,料想是图像和移动影像被视为不安定因素,不利于社会吧。我在一旁听,为他愤愤不平。一面学校有改革的姿态,一面又重重限制,逼得理想主义者败走,他定是太多无奈吧?

我们于是更加意识到,“当代艺术”在此不仅是概念层面的域外之物,其实际的运转,也因本地艺术系统的匮乏,而依赖于外来资源,甚至被外来者操持。但是,这并非是要强调“外来”与“本土”或“冲击”与“反应”的二元对立关系,只是想说,文化交流的确存在影响的因素,以及逐步消化、内化的过程。因为,当我们从域外谈论“越南当代艺术”,我们已然是在一个国际的现场;当我们用英文交谈创作的思路,我们处理的话题也自然逾越了纯然本土的有限文化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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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当地的陶瓷小镇,除却批量生产陶瓷用具,也有陶瓷艺术家在此工作

不过,仍然非常遗憾,在有限的时间内,我未能和英语沟通不畅的本土艺术家产生有效的交流。另一方面,也许对应着Phan Ahn对于本地艺术院校课程有限性的描述,我见到的本土艺术家的创作也主要是绘画和雕塑,而其中也鲜有引起我极大兴趣或关注的作品。很多时候,我感觉这些创作没有“当代感”。总体来说,这似乎归结于“语言”的问题——当代艺术的系统中,需要当代的“语言”:交流的语言是特定的,即以英语为主;创作的语言似乎也是特定的,需要一种“当代”的艺术语言。尽管何谓“当代”难以概述,但一句“你的创作不够当代”这样的评论,便容易将艺术家轻易排除于系统之外。尽管有感于这种系统规范的局限性,我仍然惭愧地意识到,我不可避免地卡嵌于这个结构中,无法脱离其影响。

好在,我仍然听闻,当地有一些本土培养的艺术家群体,在不定期进行实验性的创作与集会,只是我未能参与(亦因语言问题而无法参与),略有遗憾。

在旅行后半段,我们终于腾出时间看了两家代表性(如果不是唯二)的当代艺术商业画廊:Vin Gallery和Gallerie Quynh。略有巧合,两家画廊都在呈现六十年代初出生的越南本土中年艺术家的个展,Trương Tân和Trần Trọng Vũ,且虽然他们的创作主要媒介为绘画,却也延伸到雕塑,使空间布局更为多样。在此,我看到颇令人感动的一些作品,包括一些觉得和这片土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却又难以直接描述的创作。不过,也有遗憾的地方,比如有一些过于装饰性的作品;还有直接喷印于KT泡沫板上的作品,实际内容是绘画原作的摄影翻印,其质量堪忧,但标价却合上万甚至数万人民币,对于保藏是极为不负责的。

798艺术 |游记:越南行游散记(三)

VinGallery 门前

798艺术 |游记:越南行游散记(三)

Gallerie Quynh 展厅

仅是简单走一遭,掺杂些当地艺术家和策展人的一些描述,我固然无法完成当地机构生态的了解,只是有一些粗浅的印象和大致的感觉。回想起来,此地的舆情控制可谓十分严格,哪怕是针对受众极小的当代艺术创作,不过,艺术家总能调整策略,找到避让与协调的方法;宣传政策的严厉与文化政策的不足,很难助益这里艺术的蓬勃发展,而商业一面的欠繁荣,似乎也是一重现实,无法给予充足的资金支持与保障;也许是我讲外语的缘故,我基本上浮于多由外国人(expat,或expatriate,当地人如此称呼“外国人”)或具有国外当代艺术学习经验的本地人所构成的圈层之中,至于纯然本土而生的当代艺术界,甚至其是否存在,都是我一无所知的。

撰文:杨天歌

图片提供:杨天歌